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宏福苑五級火|一個大埔人記者的兩個月編採手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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宏福苑五級火|一個大埔人記者的兩個月編採手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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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,我曾採訪一班關注法團事務的宏福苑街坊。(相關報導)

作為一個住在大埔20多年、曾在廣福邨讀了6年小學,甚至在2021年寫過宏福苑法團報道的記者,火災發生之後,我沒太多時間去消化那複雜到一個點的情緒,因為新聞要「新」,採訪是與時間競賽的工作。

第一周:代父受訪的兒子

找不到親人的家屬、送物資到現場的市民、不斷更新的死傷數字⋯⋯第一周,我和同事一邊處理火災現場的即時報導,一邊四出執拾棚網碎屑作燃燒實驗。不知道大家是否仍記得,被路透社攝影記者拍下悲痛哭泣一幕的七旬黃先生?我在執拾棚網時遇上他的兒子,他當時正坐在路旁地上,遙望父母原來的家,但見到我一頭霧水地研究草叢中的棚網和發泡膠碎屑,便跟我搭訕,教我如何繞路到元州仔的大王爺廟一帶執棚網。

我們談了很久,由他的退休工程判頭父親如何質疑宏福苑大維修問題和嘗試發聲,談到父親因妻子來不及逃生而悲痛欲絕,還有他見到父親哭泣的照片瘋傳網絡時的百般難受。火災之後,他天天回到現場等候母親的消息,同時也為了「睇住阿媽」。我想除了心碎,沒有詞語可以形容我當時的感受。我很感謝黃先生願意親口分享自己一家的故事,有時工作到很累很累的時候,我會想起那次對話,再提醒自己要咬緊牙關繼續努力。

第二周:愛貓的小學師姐

第二周,我採訪了一個貓咪失蹤的故事。Chloe原本是貓義工,火災前一個月起暫托三隻流浪貓Do、Ri、Mi,但她家住在宏昌閣,亦即最先起火的大廈。起火當日,Chloe一家六口不在家中,幸運逃過一劫,三隻貓咪則下落不明,沒找到遺體。我原本有點擔心,視貓咪如家人的Chloe在訪問時情緒會很激動,但她實際給我的感覺是「超級硬淨」,甚至可以跟我說笑。

除了談貓咪,我們也聊了很多自身的情況。Chloe是我的小學師姐,同樣在大埔由細住到大,感覺別有親切感。她現時是三個孩子的母親,分別讀幼稚園、小學和中學,單是每日接送返放學已經要環遊新界九龍兩次;加上要照顧年長的母親和找落腳住宿處,她每天忙過不停,只能告訴自己「唔可以冧低」。

訪問刊出後,Chloe說很感激《獨媒》願意寫流浪貓的故事,但其實我才是該跟她道謝的人,謝謝她讓我把故事報導出來。12月尾,愛協終於獲准在受災大樓內設捕貓籠,並奇蹟地救到兩隻家貓。至1月中,我有天在社交媒體見到一則帖文,提到愛協又再於受災大廈內捕獲到一隻貓咪,乍眼看照片與Chloe其中一隻貓咪十分相似。我立刻聯絡Chloe並協助她找愛協職員溝通,可惜很快就確認那隻貓不是她的。

這段小插曲聽上來或者有點可笑,畢竟事隔一個半月,實在很難令人相信被困在火場裡的貓至今仍然生存,但這正正反映一部分人對動物生命的重視。我衷心希望,日後不會再發生同類災難之餘,當局也可以反思今次拯救動物的經驗有沒有可以改進空間,例如是否可以更迅速安排動保組織在大樓內設捕貓籠和食水,或者向搜救人員提供基本的動物拯救知識/培訓?

2021年12月11日,我在拍攝宏福苑業主排隊參與特別業主大會時,意外拍下現已被拆去的旋轉鐵皮滑梯。

第三周:同一條問題,不一樣的答案(公園被拆事件)

第三周跟進的是宏福苑內公園設施被拆一事。若非見到網民熱烈討論,我也不知道原來宏福苑的舊式遊樂設施如今已屬罕見,甚至有報章特意報道過。托賴過去幾年在大埔採訪的經驗,我很快找到前區議員受訪,也在搜集資料過程中得到很多街坊幫助。

攀爬架、滑梯都是死物,在一些人眼中,公園被鏟平或者只是整場災難中的一件微不足道小事。但這些遊樂設施承載了街坊的集體回憶,也幸運地在火災中倖存,拆去公園對街坊造成的無形傷害也許比大家想像中更大——是否意味著當局一早決定不會原址重建?設施被拆去後會保留下來嗎?就第二個問題,我在12月中向房屋局查詢時,局方沒有回應,只解釋是為了盡快進行拆棚工程而拆去公園。

後來到了1月,連毛毛蟲攀爬架也不見了,我再向當局查詢同一問題——該攀爬架被拆去後會保留下來嗎?我的想法是,該攀爬架位於唯一沒被燒到的宏志閣樓下,亦即該棟大廈的竹棚理應沒有即時危險,理應有時間可以安排完整地拆除並保留;此外,一個月前的公園設施報道迴響頗大,或者當局會改變說法。

入Q後新聞主任即日打給我,說我在一個月前已經問過同樣問題,當局可能會提供一模一樣的回覆;不過我翌日收到的回覆與一個月前的版本不同,房屋局今次說有聽到居民建議,研究重建方案時會細心考慮。雖然當局沒有明確表示有把攀爬架保留下來,但至少態度比之前誠懇,也證實街坊若願意發聲,或者有機會帶來改變。

第四、五周:同一條問題,不一樣的答案(青年宿舍事件)

聖誕節至跨年期間,老細原先安排了一眾同事放假休息。不過適逢火災事發一個月,加上早前忙於跟進火災新聞,積落一堆「稿債」,我和同事還是忍不住自行加班。

有晚收到消息,有住在青年宿舍的居民突被要求在1月搬遷,令家屬和年長居民都很徬徨——12月初入住時明明說沒有搬遷期限,月中公布租津安排時明明說可以與宿舍營運方協商交租住下去,怎麼消息一變再變?一名素未謀面的家屬在凌晨時分打電話給我激動控訴,期間忍不住哭了好幾次。我想像她應該是一隻手拿著手機,另一隻手拿着紙巾掩面抹眼淚。

除夕那天,我再相約正住在青年宿舍的居民劉太做訪問。她和女兒都是和藹可親的人,對我們有問必答。最初見面時我有點不好意思,因為我和同事當晚都約了人,穿得有點隨意,但劉太笑呵呵的說不介意,「後生梗係要著靚靚啦,配合返呢度(青年宿舍)!」

報道刊出後,很多傳媒一起跟進,民青局的回應也不同了,說已經有「不少」居民遷出青年宿舍,好幾篇報導都引述這句回應做新聞標題,令居民很不忿,說根本不見有人遷出。我們遂翻查新聞公布資料,發現在半個月間,入住人數僅減少一人,尚有逾500名居民住在青年宿舍

攝於2021年。

一個月後:今非往昔之唔答問題的黃碧嬌

踏入一月,宏福苑相關的報導流量明顯減少了,不過一眾行家仍然持續關注事件。其中一個例子是在大埔區議會開會當日,由地下電梯大堂到區議會門口内外都逼滿記者,希望能向備受爭議但久沒公開露面的區議員黃碧嬌提出問題。可惜黃從後門出入會議室,全程沒回應記者提問。 

《獨媒》素來喜歡派記者採訪區議會會議,我在過去幾年旁聽過大埔區議會不下20次,還真的沒見過有區議員能被如此大量的記者「關注」,還要從後門離開。

後來,居民群組流傳黃碧嬌在某個周一早上約宏福苑業主飲茶收集意見,但在活動前一日又傳出會取消。結果當日酒樓門外,記者的人數比宏福業主更多,黃最終沒有出現,酒樓說沒人訂枱。

攝於2021年。

***

這兩個月過得很漫長,上述只是我有份處理的一部分報道,還有很多未能盡錄,包括宏志閣聲明書、安置問卷意向、居民及前區議員被偽造對話紀錄等等。《獨媒》人手不多,但除了宏福苑事件,我們也有兼顧處理其他新聞,包括立法會選舉、黎智英案裁決、中大各書院學生會停運等等。

至於為何在此刻寫下手記,不單是想紀錄和交代,更重要的是,我希望藉此疏理好一團亂的思緒 ,提醒自己不要對自己太苛刻。火災當日,我在threads上看到一篇自己在2021年寫的報導,內容是宏福苑居民不滿當時法團有種種問題,召開業主大會想推翻法團,票數卻不夠推翻,同時有業主投訴自己被人冒簽投票授權書,導致無法投票,而「獲授權代他投票」的人正是法團顧問黃碧嬌。

我沒想到,這篇刊出時沒多少like、標準「流量毒藥」的報導,會在此時被翻找出來,在網上瘋傳。我也記起 ,刊出報導約一年後,曾經有宏福街坊再WhatsApp我,問《獨媒》要不要報導宏福苑大維修一事,但當時我忙於處理其他工作,便着街坊先提供更多資料,而街坊答應後卻沒有回音,我就沒再主動追問和跟進了。火災發生後,我的腦海不時浮現這段對話,並忍不住想我當年是不是做得不夠多?如果再主動和落力一點跟進法團相關的新聞,未來是否會不同?

我也不知道答案,但可能正是因為這段往事,令我常常懷疑自己。但其實記者也是人,目睹災難時、抑壓情緒工作時、努力採訪但不被信任時,也會疲倦、難過、無力。我相信很多行家在這段時間都過得不容易,只希望大家都有方法令自己身心安好,像跟進南丫島海難的前輩一樣,堅持追蹤宏福苑火災的新聞,直到不再有人因為制度漏洞而流離失所的一天。

2026/01/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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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Jan 24, 2026
ARCHIVEDJan 24,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