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災後五個月,7棟受災樓宇的居民終於獲准兩度上樓執捨,未被波及的宏志閣也開放予居民再次上樓。合共三輪的「上樓日」,分別是15天、5天及9天。最初,大批記者由早到晚駐守宏福苑外,嘗試接觸居民;到後來,部分傳媒機構派員採訪的日子有所減少,但仍有記者天天留守。
對於《獨媒》這樣的小型媒體而言,「上樓日」的工作量確實令人吃力,尤其是天氣炎熱的日子。「上樓日」過後,我們終有少許時間回氣,三名曾到現場採訪的記者趁此寫下手記,嘗試補充報道以外的一些觀察與感受。
▌用文字紀錄公共空間
記者A :上樓其中一日,有一名相熟的宏泰閣街坊上樓,我以朋友身分陪伴。上樓前,我們被帶到社區會堂內的房仔,獲社署社工和警方「溫馨提示」。社工得悉我的身分是記者,稱尊重居民安排,但引述政務司副司長卓永興指,不希望拍攝到其他單位和做訪問。一旁的警員則表示,由於著重私隱,任何公共地方都不能拍攝,只能在單位內拍攝。由於居民早前獲發的上樓須知中,僅表示不可拍攝其他單位和在場的人士,我也向警員查詢,意思是否公共地方不要拍攝到他人,對方回應指,「直情唔好攞鏡頭出嚟,因為其他居民都好concern,我哋過去都係呢個取態。」
提示過後,我們坐在社區會堂等待,很快登記完畢,領取頭盔、手套等裝備,噴完蚊水後就準備起行。警員帶領之下,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封鎖線內的宏福苑,不過大家都無暇停下觀察,默默走到宏泰閣。雖然是同一棟大廈,有座向大片外牆熏黑,有些座向的單位外觀則非常完整。
踏入地下大堂,可以見到整個大堂嚴重熏黑,有多名防暴裝備警員駐守,登記我們的資料。之後警員即場將信箱門撬開,取出信件交給街坊,就開始登樓梯上樓。後樓梯不同樓層,牆身和防煙門的熏黑程度皆有不同,大多防煙門完整但外層剝落,但例如10樓有半道門已經破爛。後樓梯在大維修期間所開的生口「大窿」仍清晰可見,樓梯另一側的牆身部分,部分玻璃磚脫落。抵達樓層後,看到樓層的水錶房和消防喉轆箱,門身皆燻黑、隆起變形。
聽證會時,宏泰閣居民林燕明曾作供表示,逃生時在後樓梯看不到樓層數字,「唔知係咪畀人用白油髹走咗」,上樓時我也看不到宏泰閣後樓梯原本黑色的數字,就算是牆身較為潔白的樓層亦然,取而代之是一些白色粉筆和黃色油漆寫上的數字和箭嘴。向在場警員查詢後得知,這些數字為後來加上。同行居民後來告訴我,當日看到黃色數字亦感意外,指後樓梯在大火前同步維修中,自己樓層的牆身已髹好,玻璃窗及玻璃牆亦已更換。
▌「政府應急隊」公務員有乜做?
政府「全政府動員」,每日派出約1000名公務員支援上樓,那天坐在等候區,有約20名「政府應急隊」公務員準備下午上樓,聽到他們講解分工,對他們的工作了解更多。
警方表示,上落樓都要登記,當日應急隊上樓時會有警務人員陪同,抵達行動樓層,隊員可以自由活動,如果單位沒有居民則避免內進,如有工作需要,則需要請警員陪同進入單位。警方又向公務員提供居民離開宏福苑資訊,表示如有居民查詢可以提供。
社署社工則向應急隊表示,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樓,建議隊員上樓後先行一圈認識環境,又提醒「吉咗嘅單位千祈隻腳唔好入去」。社工表示,隊員工作是情緒支援,要保持安靜,「你話『情緒支援社工做,公務員團隊做咩呢?』我哋就係支援社工」。她表示有些住戶有社工和心理專家陪伴,有些則沒有,「我哋都可以幫手留意吓」。社工又指專隊負責情緒支援,而非搬運住戶家當,主力會有警方和民安隊幫忙。
社工指宏泰閣樓層專隊每3層一隊,以社工為隊長;另有心理專家在宏泰閣候命。她表示專隊工作時間是下午2時半至4時半,交更完成就可以離開。應急隊可以幫忙留意住戶需要,提供凳、紙巾和水,也曾有住戶需要密實袋這類「額外需要」,公務員就可以告知樓層專隊社工,研究如何幫助。她最後提醒大家緊跟隊長、隊長緊跟警方,因曾經有走失情況出現。
▌關愛隊夠鐘食飯,記者幫手搬貨
記者B:居民落樓後有三種方法離開,包括乘搭政府安排的接駁車往大埔墟站、直接從宏福苑步行離開或自行call車。不少居民家裡未受大火波及,盡量把數十年的人生塞進10至20個大袋或箱內。但即使家當帶得走,過渡性房屋等臨時居所大多無法安放所有家當,因此居民都會選擇寄存迷你倉。最初,多個迷你倉寄存點設於廣福街市內,居民會從宏福苑推著家當走過記者區,前往街市寄存物品,記者便會趁這段路程採訪居民。
然而,曾有關愛隊及社工「代答」不受訪,即使居民欲接受訪問,亦被他們催促登記或拒絕受訪,引起前線記者不滿。
宏盛閣何小姐是聽證會的常客,上樓期間受大批傳媒追訪。我記得大批記者訪問她時,有關愛隊姨姨面露不耐煩,將何小姐廿多袋家當卸在社區健康中心外,最後現場多個攝記冒大雨下,夾手夾腳幫忙將何小姐的家當搬上貨車。
事後何小姐向我們說,當時協助推車的關愛隊,將她的家當推往避開記者區的停車場方向,但她堅持從「正門」離開才順利受訪。她亦提及,關愛隊略過自己,只向朋友稱「夠鐘食飯要收工」,所以將所有物品原地卸貨,很感謝當日的記者幫手搬貨上車。
而自從上樓日開始後,不少網民觀看過宏福苑居民的受訪片段後,都稱讚他們有教養,不用說粗口,單用各種比喻已足夠表達心聲或諷刺世情。不過來到第二輪上樓,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,迷你倉寄存點改為設於宏福苑內,以致在落樓後能接受訪問的居民人數大大減少。
宏福苑傷心的故事太多,不再多逐一詳說。有個故事印象很深刻,宏仁閣2502室張先生的家「Total loss」,只捧走唯一未被燒毀的鐵煲落樓,訪問時記者著他打開看一看,當場一陣海味香氣撲鼻而來,我不禁說「嘩,係花膠嚟㗎」,張先生即展現笑容:「驚喜!咁個廚房無價值嘢㗎嘛,廚房就係燒淨嗰忽仔,就啱啱有呢件嘢」,及後他表示鐵煲是父母留下來60多年,事前並不知道內有花膠,回去打算與家人分享。
▌再見蟲蟲
記者C:回想居民上樓那段日子的心情,只能用百感交雜來形容。開心和感動的是,見到有居民找回珍貴的物品,例如結婚戒指、親人遺物等;難過的是,有居民終究找不回想找到的物品,也有遺屬在上樓前後心情沉重,不住落淚。無奈的是,我常常覺得自己除了紀錄,好像也幫不上甚麼忙;可笑的是,明知道居民有話想說,但因為種種「原因」,總有些事情和說話「不方便」報導。
但我想有一件事,應該是可以分享的。去年火災發生約一個月後,我留意到宏福苑居民之間熱烈討論著一件事——屋苑內的公園遊樂設施雖未有受火災波及損壞,但因當局需要空間進行拆棚工程而被拆去。我提出想寫這個故仔前,也掙扎過是否值得寫,畢竟當時值得關注的新聞角度實在太多,相比起揭發圍標黑幕或者報道居民安置苦況,花時間寫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公園,好像有點⋯⋯呃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不過,群組短訊和社交媒體的留言可謂「群情洶湧」,我感受到對於居民來說,公園不是沒有生命的死物,是很重要的集體回憶。上樓日期間,我甚至見到有居民將蝸牛攀爬架的圖案印在自製的T shirt上,又有居民借用毛毛蟲攀爬架的圖案砌成「原址『蟲』建」一詞。這些微細的舉動,都足以令我感受到公園對居民的意義。
令人驚喜的是,有宏志閣居民在第二次上樓期間,拍攝到被拆除的毛毛蟲攀爬架尚放置在屋苑內,更被掛上「珍貴物品」的告示。如果有留意《獨媒》之前的報導,會知道毛毛蟲並非首批被拆的遊樂設施。當局12月回覆首批公園設施被拆時,只解釋了拆卸的原因;但在1月回覆「為何拆埋毛毛蟲」時,當局用字有所不同,表明「聽到居民期望重置相關休憩設施的建議,政府會在研究重建方案時細心考慮」。
由此可見,當局聽到居民「畀返條蟲我」的卑微願望後,確實有所行動,我認為值得稱讚。雖然時至今日,我們都知道「重建宏福苑」似乎不再是政府考慮的方案,但有些居民未因此而放棄發聲。如果最終宏福苑逃不過被拆的命運,居民口中的「蟲蟲」下落又會是如何?衷心希望這條見證過歷史的蟲蟲能繼續被好好保留,他日與居民再次重聚。